觀戲有感 — 白話2.0

記於2018年10月3日
什麼是二二八?
很小我就知道二二八。小時候經常到重慶南路寧波西街口的信誼基金會玩,下個路口便是二二八紀念館,也都順道一起參觀。二二八紀念館裡有過一張壁畫。我不記得是那壁畫好大好大,還是那時的我好小好小,只記得壁畫裡,男人頭部中彈、雙眼圓睜,開槍的是在軍帽帽沿下,沒有表情的國民黨軍官。外公也是國民黨軍官,我很小就知道了。
很小我就知道林江邁。那是外婆用臺語摻著國語跟我說的,說她的媽媽,我的阿祖,認識林江邁;說阿兵哥打她;說血如何的流;說菸如何的散落在馬路上。媽媽說外婆有時候說話誇張一點。
阿兵哥打了林江邁後,舉槍射死壁畫裡的男人,地上都是菸、都是血。這是小時候以為的二二八。
上學後的二二八,是模稜兩可的二二八。我曉得陳儀、蔣介石的不應該;更理解臺灣人的失望與悲憤,但我不能理解、更無法認同年復一年的指責與怪罪,指責外公屬於的國民黨、怪罪外公身為的老榮民。因此我總是逃避二二八,不願看當今人們對二二八的詮釋,不論是電視紀錄片裡的二二八、侯孝賢名作《悲情城市》裡的白色恐怖、李昂短篇彩妝血祭裡的舞台劇,都讓我想:「拜託,怎麼又是二二八!」。後來我才想明白,二二八的創傷不是外省後代的錯、更不是外公一般的老榮民的錯,他們非但不是加害人,更是同臺灣人一樣的受害者。我是不曾經歷過國民黨獨裁,但我經歷了民進黨的腐敗,所以我知道政黨、族群都只是標籤。國民黨在上個世紀鑄下的大錯我們應當銘記,但利用歷史的傷痕挑起新的仇恨更是令人不齒。難道我們看見日本人,還要指責他們的先人在南京大屠殺、盧溝橋事變的作為嗎;看見德國人就欲加希特勒之罪於他們嗎?
《白話2.0》裡的二二八,是本省人的、外省人的、半山的、灣生的、大家的二二八。所有人一同坐在舞台邊上,好像當初我們都在臺灣這塊土地上。演員輪番接下那唯一的擴音器,象徵了二二八事件裡,不只有國民政府的解釋、臺灣人的控訴,更有太多人的聲音是我們不曾注意的。最難能可貴的地方就在於,與其咎責與怪罪,這齣戲是實實在在的敘述著一則故事。透過讓燈光扮演整齣劇中唯一的威權角色,《白話2.0》巧妙捨去這齣戲中的眾矢之的具體形象。另外,在《白話2.0》中,單永齡很是關鍵。首先,他是使這齣戲保持中立的重要角色。關於二二八的詮釋,多少都是臺灣人本位的,二二八紀念日,總統都要講臺語給台灣人致意;撇開電影上級美學上的成就不談,《悲情城市》裡,主角林文清一家的遭遇,婉轉迂迴,道出了國民政府的不是,整部電影只講臺語,我還得開字幕才能看懂。連歷史課本裡也只提到臺灣人如何的被迫害,毫無外省人的篇幅。其次,年輕就隨國民黨軍來臺,無家無產更沒有權,這才是現今社會,大多數老榮民的生活景況。單永齡是不能洗清國民黨的罪,但卻還給像外公這樣的老榮民一個公道。
我們的政府(民進黨)也需要看看《白話2.0》,如此,他們或許能曉得什麼是二二八。二二八不該是族群間永遠的分水嶺、更不是政治角力中的藉口與手段。以二二八給公園命名、放假又怎樣?降半旗、發表臺語演說又如何?只要我們的政府(民進黨)不願放下族群的對立,上述的一切就都沒有意義;只要我們的政府(民進黨)要無限期的指控而同時重道覆轍,它就將成為未來的國民政府、臺灣就將要有新的二二八、新的白色恐怖。
臺灣的人民,老老少少,藍藍綠綠,都該明白,放下仇恨不等於忘記傷痕。更重要的是,我們要以古鑑今,記取歷史的教訓的確,二二八與白色恐怖中的迫害與暴行是國民政府已鑄下的大錯、罪無可逭。但我們更不能忘記是什麼造成這歷史永恆的悲劇,是什麼在民國三十八年二月二十八日以及之後的日子裡,帶給本省人、外省人、所有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莫大的傷痛?答案是族群的對立、是偏見、是文化的抹煞、是政府的無德無能。這些,而不是外省人、不是國語、不是中國歷史、不是注音符號、不是毛公鼎與翠玉白菜,才是我們所要唾棄的。
什麼是二二八?是歷史創傷嗎?還是國定假日?是民族悲劇嗎?還是政治籌碼?我從歷史課本認識的二二八,跟我媽媽從她的歷史課本認識的二二八,孰真孰偽?是真真切切的二二八嗎?國民黨總是卑鄙嗎?民進黨永遠偉大嗎?外省人很狡詐嗎?臺灣人很悲壯嗎?外公很可惡、外婆很可憐,這樣說,對嗎?我們需要重新認識二二八。
基於家庭因素,我的種族認同只來自媽媽的娘家,照片裡,湖南阿祖的招風耳,媽媽沒有、爸爸沒有,整個家族只有我跟她有,於是我更清楚自己在歷史長河裡的身份。謝謝《白話2.0》,給我這樣的外省後代以一個乾淨無罪的身份來重新認識二二八的機會、也給我這樣的臺灣孩子一個更清晰、沒有偏見的視野。
留言